4月1日,中国民用航空西北地区管理局正式印发了《西北地区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物流配送经营活动管理办法(试行)》(以下简称“办法”)。

  办法表示,最大空机重量为250克以上(含250克)、最大起飞重量不大于150千克的民用无人机可以在包括陕西、甘肃、宁夏、青海等民航西北局辖区使用无人机开展货物运输配送的经营性飞行活动,且适用于相应飞行活动的监管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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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物流无人机示意图)

  这意味着,起飞重量不大于150千克的物流无人机可在西北四省内“自由翱翔”,为物流无人机商用首次突破省际区域限制提供了可能。

  可以想见,无人机在物流领域将大有可为。

  其实,除了航拍、物流等领域,无人机在农业生产中也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要知道,在中国,农业无人机背后的农业机器和农药市场,至少是万亿元级别的,但一直处于相对落后的发展状态。无人机的介入,不仅仅是帮忙洒药,更重要的是可以画出一张“农业地图”。

  今天,库叔带各位库友去往新疆的棉田,看看无人机如何描画新的农业场景。

  文 | 何帆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经济学教授

  编辑 | 谢芳 瞭望智库

  本文为瞭望智库书摘,摘编自《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1月出版,原标题为《在无人地带寻找无人机》,原文有删减,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1

  极客极飞

  贾斯廷的中文名叫龚槚钦,他从小就喜欢航模。中学毕业之后,他先到加州理工学院读书,一年后背着家人转学到了悉尼大学。粗犷而空旷的澳大利亚才对他的胃口。2008年,贾斯廷爸爸的棉纺厂在全球金融危机中倒闭。一夜之间,贾斯廷成了破产的“富二代”,他不得不找份兼职工作。他曾经开着自己的丰田跑车去送比萨外卖,后来在《国家地理》杂志当摄影助理。

  2010年,贾斯廷买了一架无人机,这是广州一家叫极飞的小企业生产的第一代无人机。极飞是一家由极客组建的无人机企业,企业创始人彭斌是一个出生于1982年的福建青年。他小时候也是航模“发烧友”,2007年创办了极飞科技,想自己造无人机。彭斌性格内向、倔强,经常一天24小时泡在公司里,一顿饭用一包方便面加两三瓶可乐就能对付过去。

  贾斯廷买彭斌的无人机是为了航拍。不幸的是,这架无人机在山里放飞之后就不见了,挂在无人机上的一台崭新的索尼NEX-FS100电影摄像机也丢了。贾斯廷给彭斌发信息,质问他怎么办。彭斌憨直地说:“那我赔你一台无人机好了。”贾斯廷说:“可是我的摄像机比你的无人机还贵啊。”彭斌想了想,说:“那要不你入伙吧。”极客之间的沟通方式是旁人难以理解的。贾斯廷就这样被说服了,他加盟极飞,成了极飞的联合创始人,工号排名第14。

  最初,极飞做过各种各样的无人机,航拍的、巡线的、测绘的,什么都做。他们也做飞行控制系统。2013年,彭斌和贾斯廷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家在新疆的公司购买了一大批他们生产的飞行控制系统,但就是不买他们的无人机。这些飞行控制系统被拿去干什么了?

  为了弄个明白,彭斌和贾斯廷第一次踏上了新疆的土地。无意中,极飞在新疆发现了无人机的应用场景。他们的飞行控制系统被用于组装农用的植保无人机了。既然别人能做,何不自己做呢?彭斌、贾斯廷找到新疆尉犁县的一名航拍“发烧友”郑涛。郑涛把他们带到自己舅舅家的一块棉田里。他们把一架航拍无人机改装成洒农药的植保无人机。装农药的罐子是两个空可乐瓶,里面装的是水,喷嘴是从汽修厂买的汽车雨刷用的小泵。

  贾斯廷托着无人机,彭斌拿着遥控器,把无人机送上了天。周围的老乡和孩子都过来看热闹。郑涛的舅舅在地里仔细翻看棉花的叶子,看看有没有水滴落在上面。他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最后说了一句:很好。于是,两个从未到过新疆的人,三个对农业一无所知的人,决定一起在新疆建个农业无人机基地。

  那么,拿这种无人机干什么最好呢?他们思来想去,决定洒棉花的落叶剂。新疆是中国最主要的产棉区,棉花产量占中国棉花总产量的74%。过去主要靠人工采摘棉花。棉农在地里把棉铃一个一个摘下来,放入挂在腰上的布包。棉铃开裂之后,干燥收缩的铃壳变成了坚硬的刺,很容易刺破手指,一天下来,雪白的棉花中往往会带着暗红的血迹,影响棉花品质。雇人的成本也在上涨。2010年,雇人的成本是每采一公斤棉花一元,到2015年就已经涨到两元,5年时间内增长了一倍。新疆本就地广人稀,在劳动力成本上升的压力下,从北疆到南疆,机械采棉逐渐流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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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新疆哈密丰收的棉田 图源:视觉中国)

  想要用机械采棉就要喷洒落叶剂。落叶剂可以加速棉铃的成长,在棉铃完全成熟之后,叶子就会悄然飘落,棉花秆上只剩下棉铃,这样一来,机械采棉的效率会大大提高。过去,喷洒落叶剂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人工,另一种是用拖拉机。人工的成本越来越高,而拖拉机开进棉田会一路碾轧棉花,导致减产。

  无人机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2

  秋收起“翼”

  9月,棉花就要吐絮了。

  2000多架无人机从各地奔赴新疆,这大概相当于美国空军的无人机规模。这些无人机不是飞过来的,是被运过来的。有些无人机挂在庆铃卡车的货厢里,有些无人机摞在长城皮卡的后斗里,有些无人机挤在昌河小面包车狭窄的车厢里,还有两架无人机乘坐的是一辆房车。有的车辆形单影只,孤零零地驶过两边长满红柳和沙拐枣的沙漠公路;有的车辆浩浩荡荡,十几辆车形成一个车队。有的无人机来自甘肃、陕西、湖北,还有的来自安徽、江苏、河南,最远的来自5000公里之外的黑龙江和福建。这些车辆看起来很像一支杂牌军,但显然它们都来自一个部队,在它们的车身上,或喷漆,或贴纸,都能看出一个Logo(标志):上面是一片无人机的机翼,下面是一片稻叶。这些无人机都是极飞农业的无人机。

  这2000多架无人机,再加上在新疆本地调集的1000多架无人机,共3000多架无人机从8月到10月,历时两个月,喷洒棉田3800万亩。极飞组织的这次浩大的行动代号是“秋收起翼”。

  远处是起伏连绵的天山。9月的天山,山顶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闪烁着光芒。天空的下面是一片一片的棉田,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白杨和沙枣树组成的防风林护卫。红色的极飞无人机安静地在棉田边上的起飞点等待着。飞手,也就是无人机的操作员,拿着外观像手机一样的终端熟练地确定航线、速度、药量,然后点击确认。无人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徐徐起飞,螺旋桨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带动它们在空中飘荡。无人机升到预定的高度,似乎有些迟疑,略做停顿,好像学生在考试之前把答题要点再背一下,然后就轻盈地飞走了。无人机飞得很稳,洒下的落叶剂如同清晨一团细细的迷雾,闻起来有点儿像石灰的味道。

  (图为无人机在新疆天山脚下的农田作业 图源:龚槚钦)

  太阳落山了,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静。极飞无人机的作业还没有停止。飞手们喜欢整晚整晚地作业。这里几乎听不到虫鸣声,只有一架架无人机起飞时发出的嗡嗡声。夜间飞行的无人机看起来更像飞碟,红色和绿色的小灯不断闪烁。如果打开无人机的灯光,灯光朝下照亮棉田。一株株棉花在螺旋桨搅起的风中起伏、摇晃,像聚光灯下的舞蹈演员。

  打过两遍落叶剂,大约10天之后,棉田里的叶子就会纷纷脱落,只剩下秆上一朵朵绽开的棉铃。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仿佛一夜醒来,推开门看到外面下了一整夜厚厚的雪。一台台看起来很像机甲战士的约翰迪尔CP690采棉机威风凛凛地开进棉田。这些庞然大物高达5米,有两层楼高,前部有6对尖头拨开棉株,一边朝前开,一边把棉铃卷入肚中,再从屁股后面弹出已经结结实实打完包的巨大圆筒形棉包。乡亲们把这种机器叫作“下蛋机”。

  这和人们过去想象中的农业完全不一样。2018年,这种梦幻般的农业才刚刚开始。

  3

  寻找场景,先做选择

  为什么要到新疆去寻找无人机呢?这关系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场景。

  如果你是一家新技术初创企业的CEO,你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你可能会说,当然是技术研发了。

  这是一个误区。

  除了极少数石破天惊的突破性技术外,大部分技术都是已有技术的“混搭”,也就是说,它们把已经存在的技术用一种别人未曾想到的方式重新搭建起来。

  举例来说,汽车就是“内燃机+马车的车厢+轮子”。内燃机在19世纪中叶有了雏形,1876年德国发明家奥托制作出第一台四冲程内燃机。马车大约有4000年的历史。轮子至少有7000年的历史。

  我们再来看无人机。最初,无人机是部队里用来做射击训练的靶机。我们可以把无人机系统拆解为天上的飞行器系统和地上的地面站系统,或者将其进一步拆解为天、地、通、载,也就是“飞行器系统+地面保障系统+通信链路系统+载荷系统”。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至少从原理上来说,技术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懂得如何把一种新技术拆解,然后再把它组装起来,就能够解决看似复杂的技术问题。说白了,这跟孩子们玩的搭积木、拼插式的乐高玩具是一样的。

  在创业阶段,比技术更重要的是寻找应用场景。寻找应用场景有三个步骤:一是选择,二是适应,三是改造。

  第一步是选择。新技术往往有很多应用场景,因为越是前沿的技术,分岔越多。大道多歧,何去何从?你必须做出艰难而缜密的选择。

  在中国的无人机行业,最耀眼的创新企业是深圳的大疆,其次是一电航空、零度智控、中科遥杆、极飞科技等。大疆、零度智控、一电航空等都已在全球市场排名前10。大疆创建于2006年,创始人是汪滔。2014年,大疆已经占据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份额的70%。

  大疆起家于航拍无人机,经过市场搏杀,已经从提供飞行控制系统发展到提供整体航拍方案,建立了一个颇具实力的技术系统。尽管美国的明星企业3DRobotics踌躇满志要击败大疆,但最终还是黯然收场。极飞团队也有航拍团队,我注意到他们用的也是大疆的无人机:“悟”Inspire型无人机。为什么极飞不做航拍?其实极飞曾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一开始也是想做航拍的,但讨论下来的结论是,无人机在航拍领域过于“高冷”,无法和最普通的用户建立最广泛的连接。航拍无人机需要较高的操作水平,要经过专业的培训才能安全操控,想玩得出神入化,需要更长时间的练习。

  不做航拍,还可以做巡线,即对管道、电线等线路进行沿线巡视。在这方面,极飞也做过尝试,但顾虑是这个市场的用户主要是政府机构,应用场景过于单一,市场开拓空间相对有限。

  无人机还可以做物流。亚马逊、京东等企业都对用无人机做物流很感兴趣。2013年,亚马逊就曾经提出一个名为PrimeAir的无人机快递项目,此后计划建“空中仓储中心”。2017年,亚马逊还被披露了一个正在研发的名为“蜂巢”的设施,这是一个可以容纳大量无人机起落的无人机塔。在中国的企业中,京东成立了专门的小组研发物流无人机,顺丰则在小型无人机和大型无人机两端进行研发。极飞也曾尝试过做物流,但他们发现,让无人机在城里运货,会遇到非常多的障碍,其中既包括空域监管、公共安全方面的担忧,也包括效率和成本的博弈。无人机做物流做得最好的是点对点运输,比如送货给海岛上的灯塔守望者或者雪山哨卡的卫兵,但这种应用场景似乎不足以支撑一家无人机公司的发展。

  极飞经过反复试错,决定转向农业植保无人机。极飞最后意识到:无人机的舞台不在城里,而应该在农村;不在人烟稠密的东部,而在地广人稀的西部;不在工业,而在农业。

  农业植保无人机的应用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日本。近几年来,中国的植保无人机数量快速增长,保有量年均增长率达到了100%。2017年,中国植保无人机的保有量已经超过1万台,未来数年,这个市场很可能会出现爆炸式的增长。到2025年,这个市场的规模可能会比现在扩大20多倍。中国的人均农业产值只有0.97万元,而美国则是58万元,这一巨大的差距折射出中国农业机械化效率的低下。就拿航空植保来说,美国的航空植保作业普及率已经达到65%,中国植保作业使用航空喷洒的只有2%。这是一块几乎未曾被开垦过的处女地。

  极飞在寻找应用场景的时候,有意避开了最热闹的地方,深入无人地带去寻找机会。这种方法可以被称为“寻找边缘”。在美剧《生活大爆炸》中,男主角之一、加州理工学院的科学怪才谢尔顿在玩拼图游戏的时候说:“你得先从边缘开始。”因为边缘的部分是直的,更容易被识别,把这些部分找出来,拼图的轮廓就能大致呈现出来,也更容易找到中心地带部分各自的位置。在寻找新技术应用场景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在看起来距离新科技最遥远的地方,新科技的应用场景反而最多。

  想要找到无人机,欢迎来到地广人稀的新疆农村。

  4

  适应

  第二步是适应。每一个应用场景都是独特的,每一种市场需求都是独特的。要把技术应用于特定的场景,让技术满足特定的需求,就必须根据市场环境调整技术本身。能够适应市场环境的技术才能生存下来。

  农业无人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农业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复杂,即使在消费无人机行业早已崭露头角的优秀企业,也很难在这个领域发挥自己的优势,只有真正到过田间地头的企业才能设计出优秀的产品。

  正因如此,虽然极飞的总部在广州,但每一个新入职的员工都要到新疆体验生活,每一个研发人员都要到田间抓“虫子”(bug)。他们要应付真正的虫子,也要抓程序设计里的“虫子”。每到傍晚,新疆农田里的蚊子就大举出动了。新疆也曾爆发过蚊灾,伸手一抓能攥住一把蚊蚋。极飞的研发人员顾不上这些,他们最关心的是无人机出现的故障。用航模术语来说,如果无人机掉到地上之后没有损伤,还能飞行,那叫“摔机”;如果出了故障,掉到地上之后飞不起来,那就叫“炸机”。极飞的研发人员看到“炸机”,会像打到猎物那样一下子扑过去。

  设计农业无人机该采用什么风格呢?要酷,也要实用。展厅里的极飞无人机背部曲线流畅而富有运动感,借鉴了跑车fastbacka的灵感,拿过业内顶级的“德国红点设计奖”。为什么要竭尽全力把无人机设计得更酷呢?因为这是极飞的梦想:农业原本就应该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比酷更重要的是实用。

  在农田里,极飞无人机沾满泥巴、贴着塑料胶条、药箱灌过两次药就会发黄。极飞无人机在展厅里看着很像法拉利,在农田里看着就是拖拉机。农业无人机和航拍无人机很不一样,就得要皮实抗造。农业无人机要解决农药的腐蚀性问题,要会识别农田中的障碍物。如果无人机掉到农田里了,要能把它找回来。航拍无人机追求个性,农业无人机追求一致性,要简单、方便、易学、耐用。我问一位新疆建设兵团的棉农,用了多长时间学会操作极飞无人机。他穿着一件印着“摘花能手”字样的旧T恤衫,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学了5天。另一位拖拉机手说自己半天就学会了,他说:“会玩手机就会玩无人机。”

  农业应用场景逼着极飞不断迭代,农业无人机所用的很多技术都是从其他领域“移植”过来的。用无人机喷洒农药需要每一块农田的实测数据。一开始,这些数据是极飞团队成员扛着测绘杆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极飞地理团队的十几个人就这样走了56万亩农田。你有过在农田里行走的体验吗?早上9点,露水未散,一进农田,衣服全都湿透了。这种湿的感觉和出汗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出汗是向外发散,而露水的湿是一股股潮气往身体里钻。农田深处往往有齐身高的杂草,扯着你的裤子,让你连脚都迈不开,只能连滚带爬。极飞无人机最早使用GPS(全球定位系统)定位,但GPS会有1-10米的偏差,这会导致无人机把农药洒到农田之外,农民就不乐意了。极飞的技术人员不得不拿着尺子测量,按尺寸赔钱。后来,极飞采用了RTK(载波相位差分)技术,这原本是一种军工技术,用于引导导弹打击。使用RTK技术建立地基之后,通过修正数据,可以保证在地面精确到1-2厘米。过去洒农药用的都是压力喷嘴。

  极飞出口无人机到日本的时候,日本客户要求农药喷洒完不能漏一滴到地上。最后,极飞团队从法拉利Millenio跑车为车身喷碳纳米材料的技术中得到启发,开发了离心喷头,可以将农药雾化为直径100微米以下的小颗粒,还可以精准调节喷头流量,真的能够做到秒启秒停,作业完毕,一滴农药也不漏出来。很多看似随意的细节,其实也经过了反复的推敲。极飞的两款主力机型分别是P20和P30。为什么这样取名字呢?P20能喷20亩,P30能喷30亩,要多直接就有多直接,得让农民兄弟听得懂、记得住。

  极飞植保无人机用的主色叫极飞红,为什么要选这种颜色呢?极飞红就是在新疆种植的辣椒的颜色,这种辣椒不是用来涮火锅、炒菜的,而是用来提炼辣椒红素做口红的。市面上卖得非常火爆的MACChili(魅可小辣椒)口红,用的就是辣椒红素。新疆的辣椒中辣椒红素含量最高能达到22%,像香奈儿、迪奥等国际大牌口红的色素原料均产自这里。技术和市场之间是要培养感情的。极飞无人机很像是为新疆量身定做的,很像就是在新疆的土壤中长出来的。有一天,你甚至会发现,极飞无人机成了新疆的土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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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新疆巴音郭楞地区的人在晒辣椒 图源:视觉中国)

  5

  改造

  第三步是改造。一种新技术成功并不难,难的是这种新技术能够带动更多的组织变革、生产变革甚至制度变革,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这种革命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著名经济学家布莱恩·阿瑟讲道,新技术逐渐取代旧技术的演化过程可以分为6个环节:

  *新技术成为活跃技术体中的新元素;

  *新元素替代现有技术的零部件;

  *新元素创造出新需求;

  *旧元素逐渐退出,并给新技术带来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新技术逐渐成为活跃技术的主体;

  *整个社会经济随之出现调整。

  在我看来,这6个环节中,第三个环节,也就是新元素创造出新需求,可能是最为重要的。成败利钝,在此一役。

  以极飞为例。未来的极飞会是什么样的呢?也许极飞会很成功,也许极飞会失败,我们无法预料,但我们可以预言,假如极飞成功,那是因为它参与了农业的革命性创新。

  极飞仍然处于发展初期,其产品和技术并不完美。2018年8月,我跟随极飞团队到田间地头拜访棉农,问他们对无人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受到吐槽最多的是电池。买一架极飞无人机,需要配10块比《牛津英汉词典》还要大、还要重的电池。我们在尉犁县孔雀村看夜间操作,我一时手痒,也想试试无人机的操作,但那架无人机飞着飞着就失去了信号联系,降落在棉田里。那时已是下半夜,两位飞手戴着头灯,跑到棉田里,把无人机找到并抬回来——他们还要继续干到天亮。

  但是,这并不要紧。无人机的黎明正在黑夜里悄然酝酿。随着市场规模的扩大,极飞会积累更多的经验,不断改进自我。假如未来发生了农业生产的革命性变革,而极飞却没有参与其中,这才是他们担心的事。

  农业植保无人机的应用场景主要是喷洒农药。假如以后种的都是转基因农作物,很可能就不需要用那么多农药了。假如以后出现了田间机器人(不,更有可能会出现田间机器狗,一边灵活地在田间行走,一边发现杂草和害虫。它会发出一道激光,或者像吐唾沫一样喷出一滴农药,精准地除掉杂草和害虫,顺带还摘下棉铃),植保无人机还能干什么呢?这不是科学幻想,这样的田间机器狗已经在实验室里出现了。

  所以,极飞必须快速演化,未来的极飞会变得和现在很不一样。也许极飞将不再是一家生产无人机的企业,而是变成一家农业企业。

  极飞最早开发农业无人机的时候,采用的是遥控型无人机,但很快发现这样做是行不通的。你不可能把每一个农民都培训成遥控无人机的飞手。之后,极飞决定自己组织队伍,帮农民用无人机喷洒农药。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最大的障碍是难以让农民信任社会化服务。农民过去熟悉的是熟人社会,为什么要相信这群90后的毛头小伙?

  6

  发动群众

  最后,极飞决定放手发动群众。他们把无人机卖给飞手,并向飞手提供培训和服务,让飞手自己组队,三三两两地到田间地头作业。有一支飞手队伍称自己的队伍为“蒲公英”,他们像蒲公英一样飘来飘去,从海南岛到新疆,天南海北地到处跑。有的种棉大户会买几台无人机,给自己的田里打完药,还能给邻居、朋友的田打药。用了无人机,一个大户一年省下的钱甚至可以买一辆霸道SUV(运动型多功能汽车)。很多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在城里待不下去,想回乡创业,但又不愿意被人看成失败者。如今,当他们带着无人机回乡时,村里人都羡慕不已。这些“新农人”找到了自信。他们在抖音和快手上上传短视频,一半是炫耀,一半是同行间交流“攻略”。很多飞手心灵手巧,会自己动手改装极飞的无人机。有个飞手自己给无人机的电池打孔,这样一来电池更容易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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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维吾尔族老人沙地克·热西提和他的极飞P20植保无人机 图源:龚槚钦)

  从无人机切入农业,最终可能会影响到农业全行业的链条。农业即将发生一场革命。农业植保无人机的背后是农机和农药市场,这是一个至少万亿元级的庞大市场,但一直处于相对落后的发展状态。无人机的出现,可能会倒逼这个行业提高服务水准。无人机能够帮助农业的不仅仅是洒药,更重要的是画出一张“农业地图”。

  “无人机+感应器+大数据”,能够构建一个多层次、全方位的农业信息系统:土壤信息、作物信息、人的信息、气候信息、病虫草害信息等。有了信息,就能提高农业生产的效率,而且不止于此。信息的背后是信任。

  人很难信任陌生人,但人愿意信任数据。很多涉农业务难以开展,根源都在于难以获得准确有效的信息。比如,银行想对农户贷款,保险公司想为农户提供农业保险,该如何获得真实的信息呢?以农业保险为例,投保不难,宣传就行,精算也不难,难在出险。没有农业保险,农民很难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城里人生活在高度合作的网络中,有各种机制、各种不同行业的人帮助我们一起分散风险,农民却仍然要自己承担决策风险。想要创出农产品的品牌,想要针对高端客户推出有机农业,怎样才能让消费者真正放心呢?虽然已经能够扫描农产品上的防伪二维码,但这其实只能给消费者一种心理安慰,消费者还是无法看清楚农业生产的全过程。

  在信息时代,未来农业会出现不同的新场景。请你想象一下未来农业的一个小场景:老张是个菜农,种了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老张在田里装了一个电子稻草人,这个电子稻草人会实时监测天气、光照,能够预报病虫害,也能随时报告菜市场的价格行情。老张也有一架无人机,但那架无人机停在蔬菜大棚里的一个“飞机库”里。需要洒药作业的时候,老张只需要在家里遥控,用手机设定参数,那架无人机就会自己装药、自己起飞、自己洒药,完成工作之后自己飞回充电桩充电。如果你要买老张的菜,可以扫他的二维码关注他的公众号,那么,你在微信上就能看到老张推送的新消息。你关注的公众号会告诉你:“今天光照时间长,西红柿会格外甜,明天早上6点菜市场见哦。”另一天,公众号会告诉你“今天老张捉虫子捉得好辛苦”,并显示老张洒了多少剂量的农药,洒的是哪个厂家生产的农药。你也可以不去菜市场,直接在网上订购老张的菜。老张会用一个专门的菜篮子装你的菜,只要扫一个二维码,“咔嚓”一声,称好、洗好、择好的菜就被锁进了菜篮子,一路送到你家,你只要再扫描一下二维码,“咔嚓”一声,专供的新鲜蔬菜就到你家的餐桌上了。

  我相信,未来中国的农民甚至会比发达国家的农民更聪明、更时尚,就像中国的消费者已经比发达国家的消费者更省事、更时尚一样。中国的农民并不笨,也不保守,他们是相信科技的,他们只是需要更友好的界面,需要能够为他们赋能的新技术而已。农业终将成为一种很酷的人玩的很酷的行业。

转自:https://mil.news.sina.com.cn/china/2019-04-09/doc-ihvhiqax1177154.shtml